撤銷贈與契約的五種法律途徑（下）：當初是搞錯、被騙，或自己後來沒錢了？

上集談到，東西已經送出、甚至過戶之後，贈與人仍有民法第412條、第416條兩條路可走。但如果問題出在「當初根本是搞錯了」，或「是被騙、被逼的」呢？又或者，贈與人自己後來經濟陷入困境，還能不能不送了？這一集，我們把剩下的途徑一次講清楚。

一、意思表示瑕疵的撤銷（民法第88條、第92條）

這類撤銷的核心是：當初做贈與決定的那個「意思」本身就有問題。

民法第88條第1項規定：「意思表示之內容有錯誤，或表意人若知其事情即不為意思表示者，表意人得將其意思表示撤銷之。但以其錯誤或不知事情，非由表意人自己之過失者為限。」

第一種是「錯誤」。例如一位高齡長輩，認知功能已經退化，被人拿了一份文件來簽，他以為自己簽的是「委託保管」契約，事後才發現竟是把房子整個送出去的「贈與」契約。只要這個誤會不是出於他自己的過失，他就能依本條撤銷。不過，實務上要成功並不容易。曾有一位中風後認知功能退化的母親，主張自己以為辦的是房地「委託保管」，不知道是贈與；二審（臺灣高等法院花蓮分院112年度重上字第9號）認定這個錯誤不是她自己的過失，准她撤銷。但最高法院113年度台上字第1382號判決指出，公證錄影中公證人多次確認她要把房地過戶給女兒，她都回答「對」或「好」，二審的認定與卷證不符，而且把「撤銷」和「解除」混為一談，因此廢棄發回。發回後的兩次更審判決，都沒有採錯誤撤銷的主張。

第二種規定在

民法第92條第1項：因被詐欺或被脅迫，而為意思表示者，表意人得撤銷其意思表示……」

也就是被人用謊言誆騙、或被威脅恐嚇，因而簽下贈與，事後都可以撤銷。撤銷之後，這份贈與「視為自始無效」，等於從來沒發生過，贈與人可以請求對方把東西還回來。

不過要特別提醒兩件事。第一，這條路的舉證門檻很高，必須證明簽約當下確實處於錯誤、或被詐欺脅迫的狀態，空口無憑很難說服法院。第二，撤銷權也有時間限制，而且「錯誤」與「詐欺脅迫」的算法並不一樣，這點最容易搞混：

因「錯誤」而撤銷（第88條），依民法第90條，撤銷權自「意思表示後」經過一年就消滅。請特別注意，這一年是從「做出贈與的那一刻」起算，不是從「事後發現自己搞錯」起算，兩者差很多。

因「詐欺或脅迫」而撤銷（第92條），依民法第93條，必須在「發現詐欺、或脅迫終止後一年內」行使；而且自意思表示後一旦超過十年，就再也不能撤銷。

二、經濟狀況變更的拒絕履行（民法第418條）

嚴格說，這一條不算「撤銷」，而是「拒絕履行」，但因為效果類似，實務上常一併討論。

民法第418條規定：「贈與人於贈與約定後，其經濟狀況顯有變更，如因贈與致其生計有重大之影響，或妨礙其扶養義務之履行者，得拒絕贈與之履行。」

白話說，答應要送之後，自己經濟狀況急轉直下，若硬要履行會嚴重影響自己的生活、或妨礙自己對家人的扶養義務，這時可以「拒絕給付」。舉例而言，老李原本答應捐五十萬元給某團體，簽約後卻突然失業、又得扶養兩名子女，他便能援引本條拒絕交付。

但這條有兩個限制。其一，它只能當「抗辯」用，也就是對方來要的時候拿來擋，不能自己主動起訴請求免除。其二，「已經給付的部分不能要回來」，只能擋下還沒給的那一部分。而且實務上要證明經濟惡化到影響生計的程度並不容易，成功率偏低。

三、結論與實務自保建議

整體來看，贈與人想反悔、要回贈與物，主要有四條「撤銷」途徑，外加一條「拒絕履行」：第408條，限於東西還沒過戶或交付前的任意撤銷，但經公證或為道德義務的贈與除外；第412條，附負擔的贈與，受贈人不履行負擔時可撤銷；第416條，受贈人忘恩（故意侵害或不扶養），最常用，但須在知悉後一年內行使；第88條與第92條，當初的意思有錯誤或被詐欺脅迫，舉證門檻高且有除斥期間；第418條，經濟困難時拒絕履行，並非撤銷，實務上較難成功。

最後幾點自保建議。首先，如果贈與物已經過戶或交付，第408條就用不上了，應優先檢視是否符合第416條（對方有無侵害行為或不扶養）或第412條（有無附負擔約定）。其次，務必盯緊除斥期間，第416條的撤銷權只有一年，而且從「知道有撤銷原因」時起算，一旦錯過就再也要不回來。第三，撤銷必須以意思表示向受贈人為之（民法第419條第1項），實務上常用存證信函留下證據，必要時可進一步起訴，依不當得利的規定（民法第419條第2項）請求返還贈與物。最後，每個案子的證據與事實都不同，建議帶齊贈與契約、往來訊息、金流記錄等資料，諮詢執業律師評估對自己最有利的途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