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害人是老闆怎麼辦？（上）：權勢性騷擾怎麼認定、申訴要往哪裡送

小婕28歲，在台中一家二十多人的室內設計公司做行政兼業務助理兩年。老闆是公司登記負責人，太太管人事。今年年初起，老闆常在下班後傳LINE，從「今天穿這樣很好看」到「晚上陪我吃個飯，順便談加薪」；尾牙散場後開車送她回家，在車上伸手摟她的肩。小婕婉拒之後，老闆開始在會議上冷言冷語，暗示「公司小，不適合的人不要勉強」。她想申訴，公司規定卻寫著「向負責人或人資提出」，一個是加害人，一個是加害人的太太。小婕心裡發慌：老闆就是公司，這種事要向誰申訴？告得成嗎？

答案是：可以申訴，也可以求償，法律特別為「加害人是老闆」開了另一條路。本站先前的〈這不是玩笑：認識職場性騷擾，保護自己也尊重他人〉談一般職場性騷擾的定義與申訴，本文分上下兩集，只深挖加害人是老闆、最高負責人時的三個問題：權勢性騷擾怎麼認定、申訴往哪裡送、老闆和公司各要賠多少。

一、老闆對員工性騷擾，為什麼叫「權勢性騷擾」？

性別工作平等法在民國112年（2023年）8月16日修正公布，更名為性別平等工作法（以下簡稱性平法），新增「權勢性騷擾」與「最高負責人」兩個概念，就是為了處理加害人握有權力、內部申訴形同虛設的情形。

性別平等工作法第12條第2項規定：

用白話來說，行為人與被害人之間有上對下的指揮監督關係，而且行為人利用這層關係或職務上的機會騷擾，就是權勢性騷擾。老闆對員工，是最典型的權勢關係。

（一）不是直屬主管，也可能構成權勢性騷擾。

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3年度勞訴字第324號判決（民國114年12月31日宣判，是否確定仍待確認）中，被告是某外商公司的集團售後服務總監，不是被害人的直屬主管，但他是高階主管會議成員，對全體員工的考績與薪酬有審核決定權。法院認為這已是「受自己指揮、監督之人」，加上行為發生在辦公環境與業務宴會，是利用職務機會，構成權勢性騷擾。

（二）下班後的騷擾，老闆一樣要負責。

性平法第12條第3項第3款規定，受僱者於非工作時間遭受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性騷擾，適用本法。一般同事之間的下班時間騷擾要「持續性」才適用性平法，老闆則沒有這個限制，深夜的LINE訊息、下班後的車上行為都在射程內。這一項自民國113年（2024年）3月8日施行。

（三）誰是「最高負責人」？

老闆娘、老闆的兒子也可能算。

性平法第12條第8項第2款把法人、合夥等組織的「對外代表人或與該等職務相當之人」都列為最高負責人。性別平等工作法施行細則第4條之2第3項進一步規定，實質控制人事、財務或業務經營，而且現任或曾任董事、持有20%以上股份、或是代表人的配偶、四親等內血親等情形之一者，可以認定為「與代表人職務相當之人」。

勞動部民國115年（2026年）7月13日勞動法訴二字第1140014301號訴願決定中，行為人是公司總經理兼董事，又是董事長的兒子。他主張自己不是對外代表人；勞動部認為他實質掌握人事與業務決定權，又是代表人的四親等內血親，仍屬最高負責人，維持臺北市政府權勢性騷擾成立的認定。

二、老闆就是公司，申訴要往哪裡送？

（一）加害人是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，可以直接向地方主管機關申訴。

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2條之1第1項規定：

用白話來說，原則上先向公司申訴，但加害人是老闆時可以跳過公司，直接向公司所在地的縣市政府勞工局申訴，在台中就是臺中市政府勞工局。依地方主管機關受理工作場所性騷擾事件申訴處理辦法第6條，申訴要用書面，載明事實與證據。

（二）申訴期限比一般性騷擾長。

依性平法第32條之1第2項第2款，被申訴人具權勢地位的，自知悉時起3年內、自行為終了起7年內都可以申訴。同條第3項第2款另規定，被申訴人是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時，還可以在離職之日起1年內申訴，但行為終了超過10年不受理。在職時不敢聲張的人，離職後仍有一年的機會。

（三）由勞工局調查，不配合另外罰。

依性平法第32條之2第1項、第2項，地方主管機關調查時可以請專業人士協助，必要時請警察機關協助；被申訴人與申訴人都應配合調查、提供資料。前述申訴處理辦法第14條規定，當事人有權力不對等的情形時應避免對質。依性平法第34條第3項，這類案件調查後，除情節重大或經媒體報導揭露的特殊案件外，得不經性別平等工作會審議逕為處分，不服者可以提起訴願與行政訴訟。

（四）老闆被認定性騷擾，罰鍰1萬元到100萬元。

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8條之2第1項規定：

同條第2項規定，被申訴人無正當理由規避、妨礙、拒絕調查或提供資料者，處1萬元以上5萬元以下罰鍰，並得按次處罰。

勞動部民國115年（2026年）3月6日勞動法訴二字第1140024073號訴願決定中，某公司代表人在尾牙遊戲中當眾對員工說「我愛你」、評論員工外貌，經新北市政府認定性騷擾成立，處法定最低額1萬元，訴願駁回。

前述勞動法訴二字第1140014301號訴願決定則提醒：臺北市政府原本對那位總經理裁罰25萬元，但騷擾行為發生在民國113年（2024年）3月8日第38條之2施行前，勞動部先撤銷裁罰，重為處分後只認定性騷擾成立、不再罰鍰。行政罰只能處罰施行日之後的行為。

（五）調查期間可以要求調整職務，公司不得拒絕。

性平法第13條之1允許雇主在調查期間，對具權勢地位、情節重大且有必要的被申訴人暫時停止或調整職務，但老闆不會停自己的職。所以性平法第32條之2第5項改從被害人著手：被申訴人為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時，在地方主管機關調查期間，申訴人可以向雇主申請調整職務或工作型態，直到調查結果送達雇主之日起30日內，雇主不得拒絕；違反者依第38條之1第5項處1萬元以上5萬元以下罰鍰。性平法第36條並禁止雇主因受僱者提出申訴而解僱、調職或為其他不利處分。

那麼，老闆被認定性騷擾之後，民事上他和公司各要賠多少？公司能不能主張「那是老闆個人行為」而免責？權勢性騷擾的懲罰性賠償金是幾倍，修法前的行為能不能請求？這些問題，我們下集繼續。